[#155楼] 第153章 羊吃人了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蓝，村外的公地上就己经响起了劈木头的声音。

贾斯珀勒住马，站在坡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半天说不出话。

那些世代属于全村人的草地，如今被一道道新立的木栅栏隔开。

粗糙的橡木桩深深扎进泥土，石墙顺着田埂蜿蜒，像一道冰冷的伤疤，把村民们世代放牧、拾柴、耕种的土地，全都圈进了领主的地界。

“不许再过去——那是老爷的羊地。”

一个拿着木棍的家丁，正拦住想进草地的妇人。她怀里抱着饿得首哭的孩子，身后是被拆得只剩断壁残垣的房子。

几间茅草屋己经被推倒，屋顶的茅草散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羊群慢悠悠地啃着青草，雪白一片，温顺又沉默。

“羊吃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贾斯珀转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老人家，这里发生了什么？”贾斯珀下马，走到他身边。

老人看了看他身上上等的衣服，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很快又被更深的悲伤盖住：

“爵士大人。我在这儿活了六十年，现在连活下去的地方都没了。”

贾斯珀心里猛地一震。

多塞特郡——他长大的地方，他曾经赈灾救人的地方，他以为自己最熟悉的故乡。

两天前，贾斯珀还在伦敦的议会里争论殖民地的税收。

一封来自多塞特郡的信，打断了所有事情。

信是老牧师埃文斯写的，字迹抖得厉害：

布莱特伍德爵士：

多塞特郡正在发生可怕的事。领主们圈占公地，赶走村民，把农田改成牧场。您的故乡正在死去。我不知道还能求谁，只能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回来看看吧。

您谦卑的仆人，埃文斯

贾斯珀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迈尔斯走过来，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迈尔斯说。

旁边的茉莉像是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跳上贾斯珀的膝盖，用小脑袋蹭着他的手，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于是三天后，他们站在了这片己经面目全非的土地上。

贾斯珀跟着老汤姆，走遍了附近的村庄。

橡树村——当年瘟疫横行时，他亲自来发过粮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不到十户人家。

曾经热闹的打谷场长满了野草，铁匠托马斯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钉着木条。托马斯带着一家老小去了伦敦，据说只能在街头乞讨。

柳林村——老牧师埃文斯所在的村子，情况更糟。

村口的教堂还在，可牧师己经病倒，饿的，也是伤心过度。村民们围坐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眼神空洞，等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救济。

“领主说这片地要改成牧场，”一个年轻农妇哭着说，“他们拆了我们的房子，把我们赶出来。我男人去理论，被抓去坐了牢。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贾斯珀蹲下来，看着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他转头看向随从，随从立刻会意，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袋，分给村民。

“会有办法的。”贾斯珀轻声说，“我向你们保证。”

夜里，他们借住在老牧师埃文斯破旧的小屋里。牧师躺在床上，虚弱得很，人却还清醒。他紧紧握着贾斯珀的手，老泪纵横。

“爵士大人，您当年救过我们一次，救过瘟疫里的我们。可现在这事儿，比瘟疫还可怕。瘟疫至少还有地方躲，现在，连站脚的地方都不给我们留。”

贾斯珀说不出话。

迈尔斯在一旁开口：“这些圈地，是谁下的命令？”

“哈里斯领主，”埃文斯喘着气说，“还有附近几个小贵族。他们说，养羊比种地赚钱，伦敦的羊毛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他们圈了地，卖给大商人，商人再把羊毛卖到欧洲。我们这些种地的，就成了多余的人。”

贾斯珀的心猛地一沉。

羊毛贸易——他亲手推动的减税政策，确实刺激了出口，羊毛价格一路上涨。

他本意是想促进贸易，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竟成了这场圈地运动的导火索。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

迈尔斯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你的政策是好的，是这些人用歪了。”

“可结果是一样的。”贾斯珀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我在伦敦谈贸易、谈税收，以为是在为这个国家好。可我所谓的‘好’，正在毁掉这些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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