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楼] 第241章 一丈白绸尽成灰

烬王盯着她手中的白绸，许久未动。

倒是炎策，伸手接了过来。

白绸在众人面前铺开，足有一丈多长。

他垂眸看着。

起初尚能辨字，片刻之后，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淡去，目光涣散。

他忽然抬手，握住垂在肩侧的那道红绶。

指节收紧。

一寸，一寸，缓缓扯下。

绶带滑落。

落在他脚边，悄然堆成一团。

坐于一旁的萧贵妃，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来，扑簌簌流个不停。她起身上前，一把将炎策揽入怀中。

“策儿……”

声音一出口，便已带了哽意。

“我苦命的策儿……”

众大臣离得较远，不知那白绸上所书为何。但见台阶之上气氛骤变，几人神色皆失，便已知事关重大。

一时之间，满殿无人敢动。

连呼吸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唯恐稍有不慎，便殃及自身。

稷国使团中，谷侍郎终于坐不住了。

他起身，向前迈出几步。

唇张了张，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又缓缓退回原位。

禾安若抬手，轻轻撩开覆在眼前的金丝凤帘。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停在炎策身侧。

当她看清那白绸上写的字之后，脸色骤然褪尽。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后倒去。

炎策这才似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挣开萧贵妃的手，一把揽住她的腰。

“安若。”

禾安若骤然睁眼，猛地推开炎策。

“别碰我！”

炎策下意识放开手。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失了重心，沿着金殿台阶滚落而下。

衣裙翻散。

最终跌坐在台阶之下。

凤冠微歪，簪钗松脱。

长发从鬓边散落下来，凌乱覆在肩侧。

“公主！”

栗校尉立刻冲上前去。

禾安若却只是呆坐在原地。

她双臂抱紧自己，整个人止不住地打着冷战，肩头轻轻抽动，却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

烬王脸色铁青。

他伸手，从龙椅之后抽出宝剑，剑锋落地，发出一声沉响。

炎策已然双膝跪地，伏于御前。

“不要——！”

萧贵妃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陛下，就算您心中有气，这也不是策儿的错！”

“思容已经以死谢罪……您就饶了策儿吧！”

烬王手中的剑已经高高举起，悬于炎策颈上…

却终究，没有落下。

烬王手腕一松,长剑坠地。

他似是想站起身来，却连试了两次，都未能起身。

太监慌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这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再看殿中一眼，转过身，缓缓朝殿后走去。

那背影微微佝偻，步履沉重而迟缓。

远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那个目光如炬、声如洪钟的皇帝，原来也是一个将近八旬的老人。

烬王离去之后。

萧贵妃缓缓转过身，朝殿中满目惶然的文武百官摆了摆手，声音低哑疲惫。

“都散了吧…”

众臣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三三两两起身，陆续退去。

不多时，大殿空旷下来。

金殿高阔，余音尽散，只剩下寥寥数人。

皇室众人、谢丞相，还有远宁几人。

远宁走到小公主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禾安若看清来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支撑骤然断裂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远宁姐姐……”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

“容妃娘娘的血书上说……说……”

她喉咙发紧，声音发颤。

“策哥哥……是我父皇的孩子……”

“那……那……”

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彻底断掉。

她猛地抱紧自己，整个人剧烈发抖，手指死死扣进臂间，几乎要嵌进肉里。

远宁心中猛地一坠。

那日河边的对话，忽然翻涌而上，清晰得刺耳。

一时间，像是吞下了一口污血。

咽不下，也吐不出。

旁人尚且如此，她不敢去想公主此刻会是何种心情。

只能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慰。

台阶之上，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炎策低着头，笑意从喉间一点一点溢出，冷得刺骨。

从压抑的气音，逐渐撕裂成失控的大笑。

声音越来越大，沙哑、破裂，几乎带着血气。

“萧娘娘。”

他慢慢抬起头。

双眼通红，血丝纵横，像一张被生生撕开的网。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冷静地诡异。

“为何母妃终日守着青灯古佛。”

“为何父皇召她，她也千方百计推拒。”

“为何每年都让我们千里迢迢去给皇祖母贺寿。”

“为何得知三弟欲娶安若，她会震怒。

“为何在婚事定下之后便一病不起。”

他一条一条细数着。

把思容和自己这一生，重新拼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再度溢出，却已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刺耳和空洞。

“萧娘娘，”

他看着她，眼底尽是荒凉。

“我真羡慕三弟。”他轻声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那么死了…真好。”

他忽然俯身，捡起烬王丢在地上的长剑。

起身时，身形微晃，步子有些虚浮。

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到禾安若身边，推开远宁，一把将她抱起，朝殿外走去。

禾安若没有挣扎。

也没有说话。

只是伏在他怀中，眼泪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落下。

二人走到门口，炎策停下。

在高高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禾安若靠在他怀里，一如既往的乖巧柔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若。”炎策轻声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禾安若轻轻笑了一下。

“什么事？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什么，能吓到我了。”

“乌槐镇那一夜，真的不是我。”

禾安若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

“策哥哥，你编出如此低劣的谎话哄我，又有什么用？”

“不是谎话。”炎策平静的继续说下去。

“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

”第二日我的反应如何…可还记得？”

“还有前几日，我约你赏枫。准备了一锅鸡汤，你只喝了几口就被我打翻。”

“其实那汤里，掺了堕胎药。我那时误以为你已有身孕，却终究舍不得。”

禾安若的呼吸终于一点点急促起来。

她的声音发颤，艰难开口。

“不是你…那是谁？”

“一个醉汉，走错了房间，已经被卫戎杀了。”

“我那日策马疾奔有些劳累，睡得太沉，竟没发觉。所以，一直在自责。”

“现在反倒轻松了。”

炎策看着她，唇角轻微挑了挑，帮她擦拭着怎么都擦不完的眼泪。

“安若妹妹，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至少你以后不会时常被噩梦惊醒。”

“忘了吧。”

禾安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策哥哥，你一直知道却还…”

话没说完。

她自己也不知道，后半句该是什么。

是庆幸，还是更深的绝望。

炎策缓缓站起身，抬起手指着西边。

“从这里往西，一千七百里，便是丰都。”

“你回去吧，回家。再也别回来。”

话音落下，他一把推开禾安若，把剑横在颈间。

“安若妹妹，下一世，希望我真的可以做你的哥哥。”

“不要！！”

禾安若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剑刃。

鲜血立刻顺着她的手掌流了下来。

“我不要你做哥哥！不要！”

“萧将军。”炎策没有回头，轻轻唤了一声。

远宁已然上前，单膝跪地。

“二殿下，末将在。”

炎策缓缓掰开禾安若的手指，把她整个人推到远宁怀里。

“皇长兄。”

他语气平静。

“文韬武略，样样在我之上。如今虽腿脚不便，只要有名将辅佐亦无大碍。”

“以后，皇长兄就拜托你了。”

远宁伸手抓住剑身，不肯放开。

“二殿下，莫要如此。总会有别的办法。”

炎策闭了闭眼，看向她，语气温和。

“有吗？”

远宁沉默良久，终于放开手，缓缓跪倒，深深行礼。

“殿下，远宁必当竭尽全力。辅助皇太子，守护家国。”

语毕，她上前一步。

将禾安若死死挣扎的身体，扣入怀中。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不要——！！！！策哥哥——！！！！”

公主的哭喊声尖锐凄凉，久久不息，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划开一道裂缝。

高空之上，飞鸟惊散。

又在一瞬间折回，一排排，落在金殿飞檐之上。

当晚，远宁缩在无昼怀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一直到后半夜，才趴在他的腿上睡去。

指尖攥着他的衣角，在梦里低声呢喃，“为什么…”

[楼主补充] 读完《宁烬歌》第 241 章了吗？栖月小说馆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