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楼] 第138章 去而复返煮鱼汤

远宁在跳跃的火光中悠悠转醒。

眼皮沉的像铁，头疼欲裂。腹中翻绞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皮肉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她此刻面朝墙壁，侧身而卧。有人正伏在她身后，为她处理右侧腰间的伤口。手法娴熟利落，指尖刻意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醒她。

“小六子……你来啦。”

远宁迷迷糊糊地低声说了一句。疲倦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动了动脖子，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托住她的头，将她轻轻放在一沓干燥的稻草上。

……谁？

这个念头刚浮起，她整个人便猛地清醒。

远宁骤然回头，刚想要撑起身体，便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抗拒。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别乱动。”

那一瞬间，她只觉周身的血液骤然变得冰凉。

是无昼。

远宁的动作僵在原地，片刻后，索性放松了身体，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

她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冷刃并未落下。

无昼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动作依旧轻柔利落。

“你为什么不杀我？”她低声问。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轻笑着回答，“你的命又不值钱。”

远宁没有再出声。火光轻跳，影子在墙上摇晃不定。

破庙里，只剩下伤口被处理时细微的声响。

“好了。”无昼终于停下手，站起身来。

“可惜你这么漂亮个人，要留下一道难看的疤喽。”

说完，他伸手扣住远宁的肩膀，将她从面朝墙壁的侧卧姿势，缓缓扳成平躺。

远宁一动不动，也不抵抗。任由无昼摆正她的身体，也任由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盖至她肩头。

……我是镇国公之女，萧家军少帅，飞斩传人，萧远宁。

……若这贼子胆敢碰我一根头发，我便立刻自尽。

她在心中一字一句地默念。

身上的衣衫虽已残破，却还算齐整。可是她从不离身的长剑早已被卸下，孤零零地丢在弥勒佛脚边。袖管中暗藏的匕首已然不见踪影，护腿里的短刃，多半也已被他一并取走。

……没有兵刃，如何自尽？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盘旋。远宁费力思索着，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意识终于再次被沉重的困意拖拽而去。还未来得及想清楚，她便又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远宁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好歹也是成名剑客，怎会在敌人身边睡得这样沉。

侧腹的伤口被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住。

她刚一用力想要起身，布条下便慢慢渗出淡红的血色。

那一刀，多半是伤到了内脏。远宁只觉得全身发软，没有半点力气，脸颊发着不正常的热，四肢却冰凉得厉害。

她转动脖颈，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无昼的身影。心头生出一点庆幸，试着挪动手肘，想将上半身撑起来。手上刚一用力，伤处便骤然传来钻心的疼。

她闷哼出声，额角很快沁出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呼吸。

“需要帮忙吗？”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无昼背光而立，懒散地倚在破庙门框上，神情被阳光吞没，看不清楚。

远宁维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与他对视。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竟一下子站了起来。

侧腰的伤口被猛地牵动，剧痛如浪涛般席卷全身。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闷哼都压回喉咙里，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门口的人影。

无昼慢悠悠地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势。

“别那么凶嘛，我会怕的。” 语气轻佻。

“妖人休要胡言！”远宁周身血气翻滚，怒意直冲心口，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无昼拖长了语调，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捆东西，拎在手里晃了两下。

“炖一锅鱼汤。”

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落入耳中，远宁只觉胸口一闷，气血逆冲而上。她自幼身份尊崇，家教森严，从未有人敢如此轻慢放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以偷盗暗杀为生的影祀！

远宁的脸色由红转白，翻涌的内息再也压制不住。腥甜的血腥味直冲喉间，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无昼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牢牢托进臂弯，轻轻放回庙里唯一的一堆茅草上。

他扯下弥勒佛身上的黄布，把远宁从头到脚缠了个结结实实，活像一只细长的粽子。

她再怎么挣扎，都只能在原地徒劳扭动。

从前远宁也不是没被敌人擒住过。毒打，折磨，她都见识得不少。

可眼下这一遭，太新鲜了。

远宁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影祀究竟要对自己做什么。

脖子以下尽数被制住，她只能死死盯着无昼，目光几乎要将人剜出一个洞来。

“妖人，你究竟想要怎样！”

“要杀便杀，别耍这些古怪把戏！”

“……喂！你是聋了吗！”

无论她如何叫嚣，无昼都充耳不闻。他有条不紊的拾柴，生火，架锅，真的坐在一旁煮起鱼汤来。

鱼汤的香味渐渐在庙中散开。

远宁下意识咽了咽唾沫，立刻将脸偏向一侧，强迫自己不去闻那气味。

可肚腹却偏偏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无昼捧着汤碗走到近前，伸手将她托起，迫使她坐直，把碗递到唇边。

远宁猛地挣扎，头一偏，狠狠撞上碗沿。汤水泼洒下来，溅了她满身。

无昼并未恼怒，只是将她重新放平，轻轻擦去她身上的汤汁。

随后，他转身又盛了一碗。

“你不说清楚目的，”远宁冷声道，“我是绝不会喝的。”

无昼端着碗，思索了片刻。

“我要把你养胖些，然后……”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笑眯眯补充了一句，“烤来吃。”

远宁脸色骤变，瞳孔微缩，声音都变了调：“满…满嘴胡言！”

无昼忽然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破败的庙中回荡。“知道怕了？”

“我才不怕。”远宁强自镇定，咬牙道，“你们影祀，就算真做出茹毛饮血的事，也不算稀奇。”

无昼笑意未散，重新将汤碗递到她唇边，“现在可以喝了？”

远宁盯着那碗汤，心中冷笑。

……左右是个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我倒要看看，这个妖人究竟还有多少鬼把戏。

她思索了半晌，终于张开嘴，抿了一口。

鱼汤入口，鲜美清甜，热度恰到好处，顺着喉咙一路落到胃里，周身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舒缓。

“好喝吗？”无昼问。

远宁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不好喝。”

“那别喝了。”无昼说着便要将碗撤走。

远宁的脖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碗挪了半寸。动作刚起，她便猛地僵住。脸上一热，血色迅速涌上来。

无昼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将碗送回她唇边，贴得更近了些。

一碗鱼汤很快便尽数进了远宁的肚子。无昼托着她，将人重新放回茅草铺成的榻上。她立刻把脸转向里面，只盯着斑驳的墙壁，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大小姐，空腹太久之后，不宜立刻吃油腻的食物。”无昼半认真半嬉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以后记得随身带些山楂，陈皮。脾胃不畅时服用，多少有些效果。”

远宁呼吸一滞。

……我吃那半只野兔的时候，他看到了？

……难不成，我腹泻的时候，他也在附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巨大的羞耻感便猛地涌上心头。她只觉耳根发烫，恨不得立刻死过去才好。远宁紧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作已经睡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哪里能想到，这一觉醒来，还有更加难堪的一幕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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