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楼] 第168章 破壁

文件是当天下午签发的。

红头，加急，抄送省委政法委、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各市政法委。

标题不长：《关于全面清理全省政法系统积压案件的工作方案》。

陆鸣兮签完最后一页，搁笔时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把文件递出去，翻到附件二那一页，那上面列着第一批重点督办的十二件积案清单，每件案子后面都标注了承办单位、积压时长、当前状态。

涉黑案排在第三位，承办单位一栏写着“省公安厅专案组”，状态栏写着“待补充证据”，那行字是他在空白处用红笔补上去的。

他把文件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好，叫来秘书。“发下去。同时抄送省委办公厅一份存档。”

秘书应了一声，接过文件走了。陆鸣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人影拐过花坛，消失在楼门口。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林雪早上给的那个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份复印的工商底档调阅记录，上面有调阅时间、调阅人签字、审批意见栏。时间在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签字栏盖着省厅经侦总队办公室的章，审批意见栏是空的。

没有审批意见。程序上并不完整，陆鸣兮用手指在那片空白处划了一下，像在丈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缺口。他把材料放回纸袋锁进柜子，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方知秋接了。

“陆书记。”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周副队长在开发区经手过三件涉企案件，其中一件的涉案企业与那家贸易公司使用过同一个代理记账机构。时间差半年，案由不相关，但记账机构的经办人是同一个人。我约了他明天下午见面。”

陆鸣兮握着听筒，看着窗外那棵歪脖槐树，叶子快掉光了。“那个人知道你要见他？”

“不知道。我以别的名义约的。”

“好。”他挂断电话。

当天傍晚，林雪打来电话，说局长让她过去一趟。她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烟味。局长姓赵，五十岁出头，本地人，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三十年，资历深厚。

他没有让林雪坐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第一句话就让她停了脚步：“你上午给陆鸣兮送材料的事，有人看见了。”

“我送的是会议材料，”林雪站在门口，“正常的文件流转。”

“你跟我说没用。”赵局长转过来看着她，“经侦总队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说陆鸣兮在查涉黑案的方向有问题，想绕过专案组自己收线。他们让我问你，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雪没有说话。赵局长把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你跟了陆鸣兮多久？我跟他一天都没跟过。你站他那边，我不拦你。但你要是站他那边，以后在系统里说话做事，自己要有分寸。我不是威胁你，是提醒你。上面有人看着，不光是我。”

林雪走出局长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暗了，声控灯亮了一排。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她知道，陆鸣兮那份文件上午签发、下午送到省厅，当天傍晚就有人开始反扑。动作快得不像是刚看到的文件。

夜里八点，陆鸣兮回到汉东的公寓，开了客厅一盏落地灯。

柳如烟今天过来了，正在厨房热汤。他换鞋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照片是青石峪的竹子和旧画室，看得出来她最近在整理旧物。

“你今天会上那番话，我听到版本了。”她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他们说你在会上说‘谁挡着不让查，我就查谁’。”

“我说了。”

她弯腰把汤放在他面前，碗沿碰着桌面，声音不重，像确认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他们接下来就会查你。不是查你本人，是查你动过哪些人的位置、动过哪些人的钱、动过哪些人的关系。他们不会正面跟你打，会从侧面一条一条抠。你做好准备了？”

陆鸣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做好了。从我决定来汉东那天就做好了。”

她在对面坐下，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今天在院子里碰到一个邻居。听她说她以前在那家贸易公司当过会计，后来公司注销了，她出来开了个小卖部。她说那家公司账上有一笔钱，走的时候没清干净。”

“我问她怎么没清干净，她说因为签字的人找不到。”

“她告诉你名字了？”

“没有。她说她已经忘了。”

陆鸣兮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知道她没忘，她知道他知道她没忘。柳如烟站起来把空碗收走，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才停。

“人还没走远，”她背对着他说，“你要是想找，还能找到。”

第二天一早，陆鸣兮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林雪的辖区派出所。林雪已经在那里了，旁边站着两个穿便服的年轻警察，一个瘦高，一个矮壮。

她介绍了两句，说一个是去年从基层刑警队调上来的，一个是省警校毕业的高材生，都是她带过的人。陆鸣兮问了一句“你们愿意参与一个特别核查组吗”，两个人都说“愿意”。

林雪递过来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了六个人，不在专案组编制内，不占用省厅经费，办公地点设在她分管的辖区派出所三楼会议室。

“陆书记，这些人都不在专案组名单上，没有备案。周副队长翻不到他们的名字。”

“好。”陆鸣兮接过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经费走政法委的临时专项，不走公安系统，不经过省厅财务。”他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亮了，阳光打在门前的槐树上，树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没写完的笔划。

下午两点，方知秋打来电话，说那个代理记账机构的经办人已经同意出来见面，约在今天傍晚，地点在城南一家茶馆。

她补充了一句：“他愿意开口的前提是，不问他的名，不做笔录，不录音。他只能告诉你他知道的事，但不留痕迹。”

陆鸣兮沉默了一会儿：“约。我亲自去。你安排好，确保他进来和出去都只有你认识。”

“明白。”

下午四点半，他提前到了茶馆。城南这家店面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四周没有什么人注意。方知秋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一杯茶没动。

她见到陆鸣兮点了点头，说人马上到。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认出方知秋，快步走过来坐下，摘下帽子，露出一个发际线明显后退的额头。

“方检，您说的事，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桌听到。

方知秋没有铺垫，直接问他：“贸易公司注销之前，那笔账最终是怎么平的？经办人是谁？签字人是谁？资金流向是什么？”

男人抿了一下嘴唇：“经办人是我。但账不是我平的。有人拿了一张单子过来，上面写了一个金额，让我按那个数做平。签字栏是空白的，但我认识那个笔迹。我在开发区那件案子里见过同样的笔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那件案子，是周副队长经手的。”

陆鸣兮始终没有开口，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桌面上用指尖划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与妻子账户的转账金额分毫不差。

方知秋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追问。她转过去对那个男人说：“你今天没有来过。”男人重新把鸭舌帽戴上，站起来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茶馆恢复安静。方知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陆书记，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

第一，周副队长跟这家贸易公司有过业务交集，不止一次；

第二，他的笔迹出现在贸易公司的账目平账过程中，这一点在审计层面可以作为突破口。”

陆鸣兮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烟雾被吹散得很快，像没有形状的念想。

“把这条线再压两天，让周副队长再动一下。他前两天调了底档，今天白天应该已经知道林雪被叫去谈话了。如果他慌了，下一步会更直接。我要在他最怕的时候收网。”

他走回车上，没有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家茶馆的招牌暗下来。方知秋已经走了，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拿出手机，给陆则川发了一条消息：“爸，周副队长的笔迹跟我手上那笔账对上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过了几分钟，陆则川回了一条：

“他背后的人不在汉东。在更上面。你找到周副队长，就找到了到他背后的那条路。”

陆鸣兮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主路。

后视镜里那家茶馆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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