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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楼] 第82章 朔方来客

楼主:牛肉面师傅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3489 字 · 阅读约 8 分钟 · 主题:《靖周旧书

时间回退到两日前。

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府。

夜已深,梁崇义还在宣忠堂东厢的小书房里批阅文书。

节度副使陈皆从外头急步进来,脸色少有地变了:“节帅。”

梁崇义回头:“何事?”

陈皆压低声音:“朔方来人。”

梁崇义手中的笔停住。

陈皆又低声道:“是宁王独孤云。”

书房里静了一瞬,梁崇义慢慢放下笔。

朔方节度使,宁王独孤云。

一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襄阳的人。

长安那边,沈昭旧案才刚查出些眉目。襄阳如今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朔方的人却已经绕过长安,秘密到了襄阳。

梁崇义问:“带了多少人?”

“随从不过两人,皆作商旅打扮。人已在北门外旧驿。”陈皆道,“他说,想先拜岘山沈公祠。”

梁崇义眼神沉下去。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云不是来见他梁崇义。

是来见沈昭。

活人走投无路,才会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梁崇义沉默片刻:“我不能去。”

陈皆点头:“节帅若亲去岘山,太显眼。”

“让陈璘带六名牙兵去。”梁崇义道,“不穿甲,不打旗,只说夜里去祠前添灯。独孤云若要拜,让他拜。”

陈皆问:“拜完呢?”

“从侧门入府。”梁崇义道,“见一面就走。”

陈皆低声道:“若被长安知道……”

梁崇义抬眼看他:“他既敢来襄阳,便已经知道自己说不清了。”

夜色深时,岘山南麓没有什么人声。

山风从汉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气,也带着夏末的未散的燥热。沈昭祠立在林间,祠不大,青瓦白墙,灯火昏黄。祠外不远处,便是沈夫人与沈恪的墓,墓前松柏低垂,石阶上积着一点夜露。

陈璘带着六名牙兵先到。

他们皆着常服,腰间藏短刀,没有打山南东道军旗。随行小卒提着香烛与灯油,像寻常来添灯的府中人。

独孤云到时,披着一件旧披风。

他没有穿朔方节度使正服,只着深色圆领袍。一路风尘压在衣上,鬓边已有几缕霜白,眼下乌青极重,脸颊也瘦了许多。

可他走上石阶时,背仍是直的。

一个输到半路的人,仍不肯让旁人看见自己真的输了。

随从留在祠外。

独孤云独自上前。

陈璘叉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贵人。”

独孤云看了他一眼:“梁节帅没有来?”

“节帅不便亲至。”陈璘道,“命末将护送贵人拜祠。”

独孤云笑了一声:“他倒谨慎。”

陈璘没有接话。

独孤云抬头看了看祠门。

沈昭祠不大,青瓦白墙,灯火昏黄。祠外不远处,是沈夫人与沈恪的墓。山风从汉水方向吹来,白幡被扯得猎猎作响。

独孤云站在门前,忽然低声道:“沈昭这人,活着时最爱嫌人排场小。如今自己住这么窄的地方,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嫌挤。”

陈璘一怔。

独孤云已经跨过祠门。

祠中三盏长明灯静静燃着。正中供着沈昭神位,旁侧是沈恪与沈夫人。薛南阳的长明灯设在侧室,还未入正祠。

独孤云看见“府君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位”几个字,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陈璘以为他不会跪。

然后独孤云解下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牙兵,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

这一跪极重。

膝盖落地时,祠中响起一声闷响。

独孤云伏地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起身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可他第一句话却是笑着说的。

“沈明彻,你这祠修得也不怎么样。”

陈璘猛地抬头。

独孤云看着牌位,嘴角动了动。

“你当年在长安,连听曲都要挑楼上最亮的那间,说人活着就该图个痛快。如今倒好,青瓦白墙,三盏破灯,风一吹,连香都点不稳。”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哑了。

“你若在地下知道,怕不是要爬起来骂你这群旧部小气。”

祠中无人答。

只有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独孤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罢了。能有一座祠,已经比许多人强。”

他抬头看着沈昭神位。

“我来迟了。”

这四个字一出,祠中风声像忽然重了些。

独孤云没有再笑。

“昔日闻你被贬,我在朔方营中。再闻你死,已是赐死之后。那时我骂了一夜。”

他低低笑了一声。

“骂圣人,骂宦官,也骂你。”

陈璘听得心头一紧。

独孤云却像根本不在乎这话能不能说。

“我骂你这老东西,平日里那么会算,怎么把自己算进一条死路。骂你明明知道长安不是好地方,还押着裴茙进去。骂你当年在长安那样会混,临死前竟没给自己混出一条活路。”

他声音低下来。

“后来才知道,不是你没算出来。”

“是你身后有襄阳,有崔音,有沈恪,有沈韫。”

“你不敢反。”

独孤云眼眶更红,却仍笑了一下。

“这点我从前总笑你。说你沈明彻娶了夫人,有了儿女,胆子反倒小了。年轻时咱们在长安跑马,你何曾怕过谁?如今倒被一座山南东道拴住了。”

陈璘站在后面,喉咙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独孤云是来同一个旧友说话的。

说些活人不敢听、死人答不了的话。

独孤云缓缓道:“可如今轮到我了。”

“辛成京与宦官徐奉先诬我召戎谋逆。徐奉先是谁的人,我知道,朔方上下也知道。”

“我一表,二表,三表,四表,自陈无反心,言朔方军中粮马皆可遣使勘核。可表入禁中,留中不下。”

他抬头看着沈昭神位。

“沈昭,当年你也是这样吗?”

“奏疏入宫,像丢进深井。你说你无反心,没人听。你说粮道有疑,没人听。你说军府可查,也没人听。”

他停了停,忽然又笑。

“你大约不会像我这样问。你会说,问什么问,圣人不回,便是回了。”

这句话落下,陈璘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太像了。

像沈昭会说的话。

独孤云跪在灯下,眼里有泪,唇边却仍带一点讥诮。

“半生打仗,原来最后最难打的一仗,是同一座不回话的宫城打。”

“我不求你保佑我。你若真有灵,先保佑你女儿。她如今在长安,比我还不要命。”

说到这里,他终于有些说不下去。

良久后,他低声道:

“我只是把有些东西放到你灯下。你活着时会看账,死了也替我看一眼。”

祠中长明灯轻轻一晃。

独孤云俯身,又叩了一首。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

起身时,他把披风重新披上,脸上那点失态已经收回去了一半。

他看向陈璘。

“走吧。”

陈璘低声道:“贵人不再多留片刻?”

独孤云笑了一下。

“再留,沈昭要嫌我吵。”

他走出祠门时,山风迎面扑来。

独孤云抬手按住披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盏长明灯。

“老东西。”他低声道,“你死得倒早,倒省得看后头这些烂事。”

说完,他又笑,笑意极淡,几乎被风吹散。

“也不对。你若活着,怕是早就拔刀了。”

陈璘引他从岘山小路下去,没有走正道。夜色遮住一行人的影子,等入襄阳城时,已近三更。

节度使府侧门开了一线。

独孤云入府时,梁崇义正在书房等他。

两人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梁崇义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瘦得脱了相的人,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来。

宁王独孤云,曾平河朔,镇朔方,威震诸军。

如今却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魂。

梁崇义先开口:“王爷此来,太险。”

独孤云道:“我已经够险了。”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推到案上。

“这是我的四道自辨表副本。另有辛成京与骆奉先诬告状残抄。原件一份在朔方,一份在军中别库。”

梁崇义没有立刻接:“为何给我?”

独孤云看着他:“昔日征讨河朔反贼时,我与沈公有旧。如今沈公身死,祠却还在。梁节帅如今掌山南东道,至少能替死人守一盏灯。”

梁崇义沉默。

独孤云继续道:“我不求你上表,不求你结盟,也不求你替朔方说话。若有一日,我也被写成谋反而死,只求世人知道,独孤云曾自辨过。”

梁崇义终于伸手,接过那只油布包:“我收下。”

独孤云眼眶一红。

可他很快偏过头,笑骂了一句:“你们襄阳人真麻烦。我若在朔方说这话,底下那群老兵早该拍桌子骂我晦气了。”

梁崇义道:“我也觉得晦气。”

独孤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笑终于有一点活气:“难怪沈昭能用你。你这人闷归闷,话倒还算能听。”

梁崇义没有笑,只是继续道:“你此夜入襄阳,若被长安知道,更说不清。”

独孤云笑了一下。

“梁节帅,我早已说不清。”

书房中静了很久。

梁崇义问:“你怕吗?”

独孤云抬眼。

“怕。”

“怕还来?”

“正因怕,才来。”独孤云道,“沈公死后,各镇都知道,长安的沉默也能杀人。可怕到最后,总要给自己留一份能说话的东西。”

他看向案上的油布包:“人会死,奏表会被留中,墓志会被改写。可证物若留在别人的灯下,或许还有一日能活。”

梁崇义没有再说。

独孤云很快离开,来时秘密,去时也秘密。

四更前,他出了襄阳城。

梁崇义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只油布包。

陈皆进来时,见灯仍亮着:“节帅。”

梁崇义道:“收进暗柜。不得入册。”

陈皆低声应是。

过了一会儿,梁崇义又道:“给长安写信。”

“给沈大人?”

“嗯。”

梁崇义看着窗外尚未亮起的天。

“只写一句:朔方来人,祠前添灯。”

陈皆抬头。

梁崇义道:“她看得懂。”

襄阳城外,岘山南麓,沈昭祠中的灯仍燃着。

夜风吹过,灯火轻轻一晃。

从这一夜起,沈昭祠不只供死人。

也开始藏活人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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